潘展乐在名古屋亚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最后15米完成逆转,卫冕成功。比赛结束后的一个画面,比比赛本身更让我印象深刻:领奖台旁边,站着几位满头银发的老人。他们穿着志愿者服装,给这些年轻运动员颁发奖牌。
年轻运动员刚刚在泳池里拼命游完 100米,转身面对的,却是几个明显已经做了爷爷奶奶的人。
这幅画面看 上去 完全不符合我们对于大型体育赛事的传统想象。
按照我们熟悉的剧本,奥运会、亚运会这种国际大赛的志愿者,应该是年轻人。最好是大学生,青春、热情、行动快,穿着统一的制服,站在赛场边微笑。
但日本人似乎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。
这一次, 爱知 ·名古屋亚运会和亚残运会 共 计划招募约 4万名志愿者,其中亚运会约2.8万人、亚残运会约1.2万人。 官方规定的报名年龄下限是18岁,但没有设置年龄上限 , 实际 参与服务的志愿者中, 最高年龄达到了 91岁。
一个 91岁的老人和一个18岁的年轻人,在制度上拥有同样的报名资格。真正决定他能不能站上赛场的 因素与年龄无关,只要他的身体条件还允许,他就可以参与这项工作。
日本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老龄化国家,日本政府和企业在针对老龄化所做的各项社会制度、工作规范和福利细节 的调整上 ,有很多先进理念非常值得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借鉴。
老龄化 社会 老人应该如何自处?
很多人理解的老龄化,是养老金越来越多,养老院越来越多,医院越来越忙,年轻人越来越少。
我觉得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: 老人自己怎么办?
这个 “怎么办”有很多具体含义,包括退休以后的生活,孩子长大之后的生活,要怎么安排。
当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消失之后, 不再 是单位的某主任、某工程师、某总、某老师、某师傅,也就意味着 不再每天有人找他签字、不再有人问他意见, 不再有人向他请教问题,那么 他 要 怎么证明自己依然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?
这是一个比老龄化的制度建设更复杂的问题。
我查了一下资料, 名古屋亚运会 的 最高龄志愿者叫 安乐博勋 , 91岁, 家就在 爱知县 的 知多市。
这个名字之所以值得记住,是因为他很不像我们想象中的 “91岁老人”。
安乐博勋的任务是参与东海市的卡巴迪赛事。为了做好这个志愿者, 老人 提前去看了卡巴迪比赛,想把规则搞明白;因为现场有来自 11个国家和地区的队伍,他还 用 AI工具 帮自己整理 了 这些国家的语言。
为了 能更好地服务 亚运会, 老人 从 5月份开始训练,每周两三次,背着一个装有7公斤重物的背包,走40分钟。
一个 91岁的人,为了一次没有工资的志愿活动,提前几个月准备。 他到底图什么呢?
答案其实特别简单。他说,希望给来到这里的运动员说几句话,让他们高兴 , 也希望能够为国际友好做一点事情。
有媒体报道, 安乐退休以后曾经 从事过 教外国人日语 的 志愿者 服务。
从 安 博勋 的经历中,我能感受到一位老人强烈的 “需要 感 ”。
一个人到了 91岁,还觉得自己能够被需要。这个感觉 非常 珍贵。
亚运会的志愿者当然不是去挣钱的。按照官方公布的待遇,志愿者可以获得餐食、定额交通费、制服和保险,但没有设置工资或劳务报酬。
那么他得到的是什么?
一段经历,和年轻人说话的机会, 和 外国运动员交流的机会, 还有 一种 “我还能够做点事情”的感觉。
甚至可能只是很简单的一句—— “这次亚运会,我也参加了”。
这些事对于年轻人 ,甚至 仍在工作的中老年人来讲,感受可能不会很深, 但对于一个 91岁的人来说,分量 是 不一样 的 。
老龄化社 会的核心目标 不只是 “养老”
日本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老龄化社会 , 所以他们 在应对老龄化问题的理念上 ,早就不只是 “老人需要照顾”这么简单 了 。
日本内阁府 2025年发布的《高龄社会白书》显示,日本65岁以上人口中,仍有相当比例继续工作。2024年,65岁以上劳动人口占全部劳动人口的13.6%;65~69岁人口的劳动参与率达到54.9%,70~74岁也达到35.6%。
这并不意味着日本老人都必须继续工作 ,不过一个 成熟的老龄 化 社会,应该 给 老人 以 选择 的权利 ——想工作是有工作机会的,只想享受天伦之乐也没问题,旅行拥有足够的养老金支撑,想到社区 发挥余热 也欢迎,或者就想做一个老宅男在家养花追剧也没问题。
最重要的一点是, 社会不能因为一个人老了,就默认他应该退出社会。
日本在这方面给了中国一个非常好的借鉴范本。
社会如果只有 “养老”,本质上还是把老人看成需要被解决的问题。 当 社会 公众普遍认同老人的参与感,乐于 让老人继续参与,它才开始把老人当成社会成员。
日本官方制定爱知 ·名古屋亚运会志愿者计划时,甚至把“年龄和是否有障碍”明确写进了设计理念,希望所有人都能在志愿活动中获得快乐和成就感,并把志愿者称为“大赛的脸”。
中国 已经进入了 老龄化社会 , 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退休 , 这些人中,有相当一部分并不愿意每天待在家里 , 他们可能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,有专业技能,有生活经验,有表达能力,有人际关系,有兴趣爱好。
那么,政府、企业、社团、学校, 有没有给他们设计足够多的社会接口?
退休教师可不可以去社区给孩子讲课?退休工程师能不能参与社区技术服务?退休医生能不能做健康咨询?退休记者能不能做城市历史讲解?
哪怕是 一个什么专业 特长 都没有的 老 人, 他 也完全可以在大型活动里负责引导、咨询、接待、陪伴。
能有一些收入或福利待遇当然好,即便没有,在中国现有的福利体系下,一部分老年人对于获得感、价值成就的体验,高于金钱。
日本内阁府的数据其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。调查数据 统计 显示 , 参与社会活动的 65岁以上老人中,有84.6%表示自己“充分”或“多少”感受到 “ 生きがい ” ,也就是生活中的意义感和获得感,这一比例比没有参加相关活动的人高 23个百分点。
这个数据不能简单 理解为 “参加活动就一定更幸福”,但至少说明,社会参与和老年人的生活获得感之间存在非常明显的关联。
这就是 “积极老龄化”最朴素的含义 , 年轻 的心态, 发挥余热 都不是最终诉求,承认老人的价值,才是老龄化社会的基本盘。
写在最后
人老了, 但在兴趣、社交、能力、尊严感这些方面上,他和年轻人、中年人没有本质的差别,每个普通人都希望自己 做的事情,最好还有一点意义。
领奖台上 的潘展乐,代表的是一个人的年轻 时代, 领奖台旁边 的志愿者 老人,代表的却可能是一个社会的未来。
每个 人终 将老去,一个 鲐背 之年的长者仍在奉献,说明他仍有选择,长寿时代,社会与老人的关系中,照顾老人并不是关系的全部,还需要给他们继续融入社会、参与社会的机会与入口。
因为他们本身,一直都是这个社会的重要一部分。